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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与老干妈的“瓜”,道出了公司治理中的哪些法律问题
发布者:
时间:2020-09-07
浏览数:23

2020年4月24日,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20)粤0305执保1106号民事裁定。

原告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下文简称“腾讯公司”)申请查封、冻结贵阳南明老干妈风味食品销售有限公司及贵阳南明老干妈风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下文简称“老干妈”公司)名下价值1600万元的财产,缘由是两个公司之间存在服务合同纠纷诉讼。

2020年6月30日,老干妈公司发出“声明”,声称“经核实,我司从未与腾讯公司或授权他人与腾讯公司就“老干妈”品牌签署《联合市场推广合作协议》,且我司从未与腾讯公司进行过任何商业合作。针对上述重大事件,我司及时采取法律手段维护企业合法权益,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关于2020年6月20日决定对此案予以立案侦查。对于该事件给我司声誉造成的不良影响,我司保留追究相关主体法律责任的权利”。


通过该声明,老干妈公司的意思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先做了调查,调查发现我们公司确实没有与腾讯公司进行过合作,对方假冒我公司与腾讯公司合作,腾讯公司受骗了,我公司已经报案了,并且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了。注意,老干妈公司在公安机关决定立案侦查之后,才发出此项声明,而在我国,没有一定的证据,公安机关是不会立案侦查的。

2020年7月1日,在老干妈公司发出声明的第二天,贵阳市公安局双龙分局做出“警方通报”,通报内容为“我局接到了老干妈公司的报案,报案称:有不法人员冒充该公司名义与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导致被腾讯公司起诉。我局经初步侦查,系犯罪嫌疑人冒充老干妈公司市场经营部经理,与腾讯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其目的是为了获取腾讯公司在推广活动中配套赠送的网络游戏礼包码,之后通过互联网倒卖非法获取经济利益”。


老干妈公司的声明与双龙分局的通报相互印证,中心思想是腾讯公司被骗了,老干妈公司是无辜的,经过老干妈公司的报案,公安机关已经把犯罪分子抓起来了。

双龙分局声明出来后,腾讯公司回应:一言难尽,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欢迎广大网友踊跃提供类似线索。我们自掏腰包,准备好一千瓶老干妈作为奖励。


腾讯公司的意思是说,好吧,在这件事情上,一言难尽,能说什么,毕竟被骗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同时,我们已经吸取了教训,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欢迎大家提供线索,奖品就是老干妈。同时,这一千瓶老干妈是腾讯员工自筹,我估计得是腾讯公司法务部门工作人员自筹。

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楚了,三个骗子通过萝卜章假冒老干妈公司工作人员与腾讯公司签订服务合同,结果合同签订之后,自然这三个骗子没有支付相应的服务费用,于是腾讯公司委托律师事务所将老干妈公司起诉至法院,并申请查封冻结老干妈名下1600万左右的财产。然后,老干妈公司自查,发现腾讯公司被骗了,于是报警,警察核实之后,发现确实存在被骗事实。

当然,到底腾讯公司是否被骗,有待于公安机关最终侦查结果及法院最终裁判,但是从老干妈公司、公安通报及腾讯公司自嘲般的回应来看,腾讯公司被骗,这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被骗事件给腾讯公司的企业形象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同时也给腾讯公司的公司治理敲响了警钟,优化公司治理结构应该是腾讯公司从这件事情中吸取到的主要的经验教训,其法务部门大概率会进行一定的调整。

让我们来复盘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探析腾讯公司如何一步步陷入被骗的境地,在整个被骗事件过程中,腾讯公司公司治理存在什么问题,我们能吸取哪些经验教训。

首先,腾讯公司拥有规模庞大的法务部门,内部服务合同签订,必然是需要法务人员的审核。犯罪嫌疑人先是通过刻萝卜章,假冒老干妈公司的工作人员,寻求与腾讯公司的合作。我们要注意到,这里的合作是服务合作,也就是说通过腾讯公司平台对老干妈的产品进行宣传。这种合作模式是现在包括百度、头条在内的一线互联网公司正在大力做的事情,即如何将流量转化为营收。这种合作模式对于腾讯公司来说,数量应该是相当多,审核流程应该也不会太过复杂,最主要的是,这种合作模式是合作公司给腾讯公司钱,而不是腾讯公司给对方钱,自然从一般公司治理结构看,对于此种合同审核,不可能太过严苛。

审核过程,应该就是法务人员查看公章,看公章与老干妈公司名称是否一致。如果在审核过程中,腾讯法务人员通过口头或者书面形式向老干妈公司核实此事,此骗局自然不攻自破。所以,腾讯公司犯了第一个错误,合同审核过程中,只审核了合同的公章,而没有进一步向该公司审核该公章的真实性及该工作人员的真实性。骗子抓住此一漏洞,私刻萝卜章,骗取了腾讯公司的信任。

这里插一句,知乎上有人提问,问骗子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这里就涉及到表见代理与无权代理的区别。我国《民法总则》第172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比如拿着盖有公司公章的文件,谎称是公司工作人员,与其它公司签订合同,其它公司看到盖有公司公章的文件,有理由相信该工作人员的真实性,那么双方之间签订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所以,有人疑问,您看骗子就是拿着盖着老干妈公司公章的文件去与腾讯公司签订的合同。猛然一看,这个问题似乎没有毛病,但是骗子的公章是萝卜章盖的,而不是老干妈公司真实、合法、有效的公章。如果认可骗子私刻公章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那么这个社会的商业秩序就乱了,人人都可以私刻萝卜章去骗钱了。

骗子的行为是无权代理,骗子私刻公章,骗取腾讯公司相信其是老干妈公司的工作人员,其实其并没有老干妈公司的授权。所以,在没有得到老干妈公司认可的情况下,骗子与腾讯公司之间签订的服务合同是无效的。

其次,当骗子与腾讯公司签订合同之后,骗子自然不会付服务合同费用。腾讯公司直接通过律师起诉了老干妈公司。从这个操作来看,应该是法务部门遵循内部流程,将涉及诉讼事项直接交给外部律师处理。

我们先看看老干妈的回应:腾讯从来没有催收过,之前法院裁定公司不知情。如果老干妈公司所述属实,可见,腾讯将此事交给外部律师处理之前,没有向老干妈催收过,如果腾讯公司向老干妈催收,或者通过外部律师向老干妈公司发律师函,可能就不会出现如今的乌龙事件。也就是说,发生纠纷之后,腾讯工作人员按照流程,直接将纠纷交给外部合作律师处理,可见其工作流程没有债务催收内容。

至于老干妈公司所称不知道法院裁决事项属于正常,因为财产保全的目的就是怕被告将财产转移,导致原告后续执行困难,所以法院的财产保全都不会通知被告的,只有在保全之后才会将起诉状及财产保全裁定一并交给被告。

至于头条某副总所谓“基础事实都没调查清楚,就可以直接启用公检法手段,竟然还成功冻结了对方1600万元!说明这家公司已经形成了用公检法打击一切不利于它的日常思维,而且简化到连调查都懒的去调查了”的评价。


此种评论显然有些上纲上线,腾讯公司并没有动用公检法,此案也只是一个民事纠纷而已,在民事纠纷中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属于打官司的基本操作,此副总如此评论,显然其对我国民事诉讼缺少了解,有乱扣帽子嫌疑。

可能有的人有疑问,南山区人民法院怎么就同意了腾讯公司的财产保全申请,难道法院也被骗了。首先,立案的时候对于腾讯公司的起诉材料法院只是进行形式审查,至于两家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合同关系,属于法院开庭审理时的实质审查的范畴;其次,法院同意腾讯公司的保全申请,因为腾讯公司提交的起诉材料的形式要件并没有问题,而且还有两个担保公司,两个担保公司分别为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如果腾讯申请保全有误,这两家公司会与腾讯公司一起承担赔偿责任。如果老干妈公司要追究的话,这两个保险公司得跟着一起吃瓜。

故,对于南山法院来说,在此案过程中,并不存在过错,一切都是按照法律程序进行操作。

综上可见,腾讯公司犯的第二个错误是没有向老干妈公司催收,也没有通过外部律师发送律师函,而是直接由外部律师起诉。腾讯这种体量的公司应该是有律师作为法律顾问的,通过律师顾问向老干妈发送律师函并不会给腾讯公司带来运营成本,一般顾问律师发送律师函并不单独收费。

我们来想一想,为何直接通过外部律师起诉,而内部没有尝试催收。可能存在以下原因:1、催收效果不好,既然对方都耍赖了,催收一下对方就给钱的可能性也不大;2、增加法务工作人员工作量,费事,不如直接交给外部律师解决。债务催收,自然属于公司法务人员工作范畴,腾讯公司每年天量业务量,每一个欠钱的都催收,必然会增加法务工作人员的工作量,那还不如直接交给外部律师。至于外部律师提供诉讼,能否把该欠款要回来,就不属于法务人员所应负责的工作范畴了。而且,对于法务部门而言,这样操作,容易提高工作效率,简化流程,还不易担责任

综上,腾讯公司恰恰在两个方面的疏忽,导致在老干妈事件中吃尽了网友及竞争对手的瓜。第一个疏忽是没有向老干妈公司核实印章真实性及工作人员的真实性;第二个疏忽是没有向老干妈公司催收,直接采取了诉讼方式。出现上述两个疏忽的原因在于,腾讯公司作为一家体量巨大的公司,风险防控的流程化还有进一步改进的地方,以及随着公司规模的不断扩大,出现了大公司病的趋势,公司内部机构各自为政,以当甩手掌柜及不担责为要务。以此事为借鉴,我想腾讯公司自然会加强内部结构优化,完善风控职能,杜绝此次事件的再次发生。

腾讯公司此次的瓜,也给其它公司敲响了警钟,从腾讯公司此次风波,单从风控上而言,以下方面值得我们进行借鉴:

一、合同审查,除了核实公章,还得核实人,核实过程,必须得留下工作记录,核实方式可通过电话核实及书面核实,电话核实做好录音留存,书面核实做好档案留存;

二、诉讼之前,进行合理催收,此催收应通过书面形式,书面催收要档案留存。若公司催收业务量巨大,可形成专门催收业务部门,针对催收对象、催收标的、催收难易程度,作出分类之后,与专业催收公司进行合作,而非一有合同欠款,直接甩手给外部律师。

相比于腾讯公司,老干妈公司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了极佳的公关处理能力,针对腾讯公司的起诉,先是自查,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后,马上报案,公安立案侦查后,才发表声明。此一系列操作,干净利落、果决明快,腾讯公司真是帮老干妈做了一个价值绝对不比1600万元要低的广告。

当然,腾讯公司与老干妈公司都是我国非常优秀的企业,此一风波不会对两家公司的经营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望这两家公司未来发展也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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